“再灌!别让他停喘!”

暗房里,冷风跟刀子似的顺着窗户缝往里扎。

一只糊满泥灰的粗糙大手,死死捏住郑元和的下颌骨。

另一个人端着个豁口的破海碗,把泛着白沫、闻着像馊泔水混了砒霜的药汁,一股脑地往他喉管里倒。

郑元和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刷子,正被人拼命来回拉扯。

他睁开眼。

没看到死前的走马灯。

只看到了一张亮瞎眼的、泛着赛博蓝光的全息网格图,直接糊在了他的视网膜上。

紧接着,脑子里响起了防空警报。

不,那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在他天灵盖里哭爹喊娘。

像是有无数个死不瞑目的书生,正趴在他的耳膜上,用带血的指甲疯狂抠挠着名为“命运”的铁板。

痛。

比连加三个月班最后被老板开除还没给补偿金还痛。

视野里,几个大字像霓虹灯一样闪烁:

【降维视界已开启】。

郑元和没空去管这穿越附带的金手指是不是在烧CPU。

他现在只想活命。

下颌骨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
他果断放弃了无谓的肢体挣扎,身体一软,顺着对方的力道直接瘫向潮湿的青砖地。

在后背触地的瞬间。

他咽喉肌肉反向一缩,用上了上辈子在游泳馆学的高级深潜闭气法,连带着颈部肌肉彻底卸力。

药汁卡在会厌软骨,没进胃里。

“噗——”

一口混着未溶解毒粉的残酒,像高压水枪一样,精准无误地喷在了捏他下巴那人的草鞋上。

房间里突然安静了。

刺鼻的酒糟味和毒药味在春寒料峭的空气里瞎晃悠。

捏他下巴的人,叫周砚石。

国子监外舍的学子,也是权贵卢冲养的一条好狗。

周砚石愣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滋滋冒泡的毒血,又看了看地上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咸鱼般大口喘气的郑元和。

他默默转身,从墙角抄起了一根平时用来挑水的粗木棍。

胳膊粗。

前端还沾着点不知是泥还是血的黑斑。

“郑元和,怪只怪你瞎了眼,敢在算术课上顶撞卢大少爷。”

周砚石的脸有些扭曲,握棍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
“我今天非送你上路不可。”

木棍高高举起。

郑元和没有躲,他甚至连靠着墙的姿势都没换。

他只是半眯着眼,盯着半空中那张只有他能看见的网格图。

在周砚石的头顶,连着一根细细的红色虚线。

虚线的另一头,标着三个字:利益链-卢冲。

而在虚线旁边,挂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值框,里面的数字正以一种嘲讽的姿态跳动。

“当权贵的狗……”

郑元和开口了。

嗓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,但语气平稳得像个正在做年终盘点的审计员。

“你算过这十年的沉没成本,能换来哪怕半个名额吗?”

木棍停在半空。

离郑元和的鼻尖只有半寸。

周砚石的瞳孔缩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疯话?”

“景云元年,你替卢冲抄了五百卷佛经,把手指磨得连筷子都拿不稳。”

郑元和看着面板,面无表情地念数据。

“景云二年,卢冲在平康坊打断了教坊司乐官的腿,是你顶罪挨了二十庭杖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”

“就在刚才,集会上强行给我灌毒,也是你冲在最前面。”

郑元和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木棍,直刺周砚石的眼睛。

“你在赌。”

“你赌卢冲会因为你干的这些脏活,把今年秋闱唯一的保举名额赏给你。”

周砚石的脸涨得通红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大少爷答应过我!只要这次把你除掉,名额就是我的!”

“口头协议。”

郑元和冷笑了一声。

这一笑,牵动了受损的肺腑,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再次溢出毒血。

但他没有停下。

“在没有任何契约约束的情况下,单方面的付出,在账本上叫作‘沉没成本’。”

“你付出的越多,你越舍不得下船。而他,只需要偶尔扔块骨头,就能让你继续咬人。”

郑元和用沾血的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
“用你的脑子想想。”

“你现在杀了我,你是第一现场唯一的行凶者。”

“卢冲手里不仅没有沾血,反而多了一个可以随时把你送进大理寺死牢的把柄。”

“名额?他转手就能给他的表弟。而你,不过是一个因为嫉妒同窗而下毒杀人的替罪羊。”

暗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
只有风顺着破窗户漏进来的呜咽声。

周砚石的呼吸变粗了。

他的视线开始在郑元和与自己的双手之间游移。

那根木棍,突然变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大少爷不会……”

他声音里的底气,像被戳破的猪尿泡一样漏了个干净。

理智的数据,瞬间击碎了周砚石对特权阶层的病态信仰。

“咣当。”

木棍滑落,砸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。

周砚石双腿一软,后背贴着墙壁滑坐下来,眼神涣散,像个被抽干了水的鱼。

郑元和脑子里的剧痛再次加剧。

但他强压着想吐的生理反应,指了指地上的药碗。

“既然不想杀我了,就干点有用的。”

“把碗踢到稻草堆底下。用干土把你刚才挣扎时留下的脚印盖住。”

“从现在起,你从来没有杀过我,我只是喝多了假酒在地上打滚。”

周砚石像个丢了魂的木偶,竟然真的乖乖照做了。

这叫掌握主动权。

就在伪造现场刚结束时。

“哟,郑书生,命挺硬啊。”

暗房的破门被人推开一条缝。

一个穿着粗布袄裙、手里提着把老算盘的女人倚在门框上。

冷霜红。

国子监外有名的废卷商。

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
“你一个兜里连半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穷酸,非要跟五姓七家的少爷过不去。”

“这下好了,躺在这等发臭吧。蚍蜉撼树,不自量力。”

郑元和揉了揉快要炸开的太阳穴。

视界还没关。

在冷霜红那一叠厚厚的账本上方,一连串金色的数字自动漂浮出来。

“冷姑娘。”

郑元和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飘忽。

“你那本废卷账目,第十七页,是不是缺了一笔三贯钱的进项?”

冷霜红拨弄算盘的手指瞬间僵住。

“而且,这笔钱的去向是平康坊的云韶阁。”

郑元和继续念。

“作为倒卖国子监上舍私卷的回扣,你这中间断层也太明显了。”

“你猜,要是司业查出这笔烂账,他们是会抓买主,还是会把你这个小商贩直接打死在天井里?”

冷霜红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得像糊了墙。

她死死抱住怀里的账本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满嘴毒血的书生。

“你……你在这装神弄鬼什么!”

她连放狠话的胆子都没了,跌跌撞撞地退后两步,转身跑进了风里。

暗房里再次空荡下来。

但郑元和不知道,刚才这一切,全落入了一双隐藏在横梁暗处的眼睛里。

医官鱼忘机。

在周砚石转身踢碗的时候,他就像一只干瘦的蝙蝠,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郑元和身后。

两根枯瘦的手指,轻轻搭在郑元和垂落的手腕上。

只搭了三秒。

鱼忘机那张犹如干树皮般的脸上,绽放出了极其狂热的光芒。

脉象不对。

毒药只是表象。

这具身体的深处,正有一股完全违背医学常理的力量,在疯狂啃食他的寿命。

像个漏底的水缸,生机哗啦啦地往外流。

这是什么奇症?

鱼忘机没有声张,更没有掏出解药。

他像一条滑溜的蛇一样,再次缩回了黑暗中。

这么完美的活体观察样本,治好了岂不是暴殄天物?

就在冷霜红跑远没多久。

门外,一阵极其杂乱且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,如滚地雷般逼近。

火把的亮光将窗户纸映得通红。

“里面的人,死透了没有?”

卢冲嚣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紧接着是家丁们拔出短刀的摩擦声。

武力清洗来了。

郑元和用袖子擦干嘴角的毒血。

扶着墙,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。

他扯平了满是灰尘的青衫下摆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正面物理对决。